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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冷在空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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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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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在空城(下)  发帖心情 Post By:2005-11-3 9:21:08

(五)

后来的一段日子,我很久没有看到张平,听老张讲,他正在忙着**员考试。

这件事他倒是也和我提过,他那时候说他不想一辈子被命运所摆布,他要凭自己的能力为自己创造一个很好的未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踌躇满志——我一时间也替他感到高兴,我知道,凭着他十几年考试无往不胜的经历,他是一定能够考个好成绩的。

临考的几日里,老张一家都进入了紧张的状态,其时老张两口子已经下了岗,老两口每天都在家里陪着考前复习的儿子,嘘寒问暖,关怀无以明状。他们这时本不再有什么希望,而张平,则是这个家庭唯一的希望。

终于考完了,老张一家又恢复了平常,张平也和以往一样,常来我家作蛀书虫了。然而,我却明显地感觉到一些小小的变化已在张平身上体现出来——他看着书的时候,眼睛里常常是空洞而茫然的,而且精神也似乎总有些恍惚,问他什么的时候他也总是心不在焉,后来,也许是感觉到我观察他的时间越来越多的缘故,他来的次数逐渐少了,再后来,他几乎不来了。我问起过老张,老张说他整日回家就一个人闷在房里,也不和他们老两口说话,“都是考试害的!”老张这时对考试已有了十分的厌恶,再不是以前提起来就眉飞色舞的模样了。他总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就从我身边蹒跚地走了过去,背影苍老而孤独。

笔试的成绩终于出来了,第一名!这并不出人意料,出人意料的是张平的反应,在知道成绩的那一刹那,在老张几乎高兴地要从地上蹦起来的一刻,我们都注意到了张平的脸,那是一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一言不发地,他走进了他的小房间,门从里面“哐”地一声关上了,只留下我们在原地。所有人的笑都在面孔之上冻结,甚至肌肉都感到了强烈的酸痛,兴味索然地,我们各自散去。

面试的日子日益逼近,张平的状态也愈发地不好起来,这时他已有了间歇性的神经质症状,常常无来由地发火,而且一发就不可收。然后,就是彻夜彻夜地不眠,翻来覆去地翻着那几本书,口里面还念念有词。我去他家看过他几次,他总是匆匆地和我打个招呼,就继续了他的考前准备。老张和老伴儿脸上都满面倦容,愁眉不展。老张说,晚上睡不好觉倒在其次,孩子这个样子实在是太让他担心了。我无话可说,只好让他们放宽了心,说所有的人考前都是这个样子,考完了就好了。听了我的话,老张他们只是苦苦地笑了一下,但我看得出,这笑多少有些勉强。

一日晚间,我正在自家阳台上坐着自创的健身操,忽地听到张平在楼下的阳台上叫我:

“韩老师,你能出来一下吗?”

“行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我就答应了。

几分钟后,张平和我在楼下会合。他从怀里抽出两支烟,递了一支给我,一支叼在自己嘴边,并伸手用打火机帮我把烟点着了,然后凑到嘴边点着了自己的。这一系列动作连贯至极,我一时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韩老师,我听说**员考试很多名额都是内定的。是吗?”他问。

“我不知道!大概……或许……可能是吧!”见鬼,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想我该是没有机会的了。”他说。

“为什么?不会的,你考得是第一名啊!”我说。

“没用的,我听说很多的人都在找门路,在请客,在送礼,我没有什么门路,家里也没什么钱,我想,我该是没希望的了。”他说。

“咳!这个……不会的,你要相信……况且,即便考不上,你还年轻,也总还是会有机会的!”我连忙安慰他,然而,连我自己都听得出语气里的不确定,我甚至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香烟的明灭中,我忽然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英俊的、然而却明显有些灰黯的脸,现在,这张脸上,正挂着一种十分古怪的微笑。我心中一凛,忙别过脸去,望向别处。我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张平原来是从不吸烟的,从不!而现在,他正站在我的对面,静静地抽着烟,神情沮丧。

(六)

事情忽然有了转机。

老张的一个朋友忽然给老张打来电话,说知道主考人员的情况,如果老张想通通关节的话,他可以帮忙,“不过……”,那人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张当然知道那“不过”两字后面的内涵,他几乎是对着电话的那边吼了起来:“TMD,别说一万两万,老子就是倾家荡产也要保住我的儿子!”

“那……行,你准备一下,我到时候联系你!”那边的电话挂了好一阵,老张这头还兀自抱着话筒颤抖不已。

几天之内,老张跑遍了所有的亲亲眷眷,能借的都借了,好歹凑了些钱。接下来的日子,他整天守在电话机前,没日没夜地等着那个带来一线生机的电话。

一个晚上,那电话真的响了起来,老张一把抱起听筒,“喂喂!~”几声过后,那边传来了老朋友的声音:“十一点钟,我在**路口等你,我陪你一起去!”

“好……好!”老张一边应着,一边脸上绽开了一朵菊花。

他匆匆地叮嘱了老伴几句,便揣起那叠钱急急地出去了。

大约将近两点钟的时候,老张回来了,一进屋,他就把那一叠钱“啪!”地一声扔在了桌上,口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老伴急了,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问:“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倒是说清楚喽!”

“说不清楚!TMD我都气得要疯了!”老张象个陀螺一样在家里转了几圈,蓦地一脚踢开了张平小屋的门,朝着里面叫着:“儿子!你听着,TMD的你老子没本事,你就靠你自己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考上就考,考不上就认命吧!”

老伴猝不及防,楞了半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老头子!你个千杀的!你不看看儿子什么样儿了?你还朝着他这么穷吼?!”

老张一下呆住了,这个时候,他看见张平冷冷的目光,正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向他扫了过来,然而,那冷冽的目光里,竟是空洞无物的。象没看见老张似的,张平的目光忽悠了一圈又转了回去,仍旧落在面前的那本书上。

老张还想说什么,却忽地止住了,他骇然地发现,张平手里的那本书,竟然是倒着拿的!

(七)

接下来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张平没有通过考试,据说面试的时候,他对主考官的问题置之不理,却始终以一种高傲的姿态睥睨着,主考官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也有些不耐烦,于是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张平从容地走到门口,拉门出去的一瞬忽然停住,回过头来蓦地一笑,然后大声说:“不是都内定了吗?你们还考什么考?!装模作样的,你们对得起谁?!良心呢?摸摸你们的良心!它们还在吗?!”说罢,张平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外,一个接一个地,还排着很多人。由于门的隔音不太好,几乎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他的话。张平从中间走了过去,人群自动地分开为他让道,看向他的目光也十分地复杂,有赞同的、默许的、崇敬的,也有同情、鄙夷、不屑一顾的,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张平简单地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笑,眼角却滴下两滴清泪。

就这样,张平走出了考试,走出了那个曾经让他骄傲也曾经让他感受屈辱的地方,然而,他并没有走出现实。周围的现实,也并未因他此次的骇世惊俗而有丝毫的改变,他果然如同螳螂,可悲而又可叹地结束了他的梦想之旅,而迎接他的,仍是严酷的生活。他的行为与想法越来越古怪,甚至到了需要去看精神病专科的地步,在一次详细的检查之后,医生建议他在家里休息一阵子,以调整自己的心态与生活方式,然而……

我下意识地将思绪从回忆中收起,掐灭了手中的烟,我又回头看了看嘈杂的屋中安静地张平,我看到他的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奇怪的微笑,他的眼光略过我,定了一下,我这时有些疑惑,因为我觉得那一刻他的目光清澈如水,好象通透得很,然而我又疑心那只是我的幻觉,因为下一刻,我就又见其迷乱了,而到底他是清醒的还是迷乱的,我终究是不知道的了。我这时只能寄希望于时间,希望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张平一家,能早一日从这种痛苦中摆脱出来,毕竟死者已矣,来者可追,然而,若是撇开那些苦中作乐,自我麻木,我不知道,还会有什么,能让一个如此不幸的家庭重新拥有笑容,在这个意义上讲,老张的死,辄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我该做些什么?我又能做些什么?!

(八)

几日后,老张的遗体被送至殡仪馆火化。

两重厚重的大门在我们身后慢慢地关闭,一条蓝色的火苗顺势一舔,一个生命从此在世上消失。

十几分钟后,那曾经有的生命便变成了白色的灰,被装在了一个黑色雕花的匣内,捧着它的,是老张几十年相濡以沫的妻子。她被一大群的人拥着,两边苍白的鬓发被凛冽的寒风吹起,神情悲戚而哀伤。

老张的生命在此刻已成灰烬,人来世上,总是来也空空去也空空的,留下的是什么呢?又能够留下什么呢?!

人群慢慢地向前移着,一片默然。空气沉闷压抑,让人感到象要窒息似的。然而就在这时,刚刚不见踪影现在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张平忽然蓦地叫了一嗓子,所有的人都听清楚了,那是京剧《空城记》的选段:“我站在城楼看风景,只见得城下乱纷纷……”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回望张平,见他已是旁若无人地大摇大摆地迈着四方步从我们身边晃过去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想,这回,他可能是真的疯了。



大笑三声,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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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薷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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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5-24 16:40:57

沉重!



安顿灵魂的,唯有哲学和艺术。 哲学是灵魂的拷问,艺术是灵魂的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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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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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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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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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8-11 15:11:02

他对这个世界已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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