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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冷在空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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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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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在空城(上)  发帖心情 Post By:2005-11-3 9:19:40

(一)

这个冬天仿佛是特别的冷。

坐在家里的破电脑前,我一面敲击着键盘,一面不时地停下来去捧放在一边的冒着热气的杯子,好让冻得发僵的手指得到片刻的舒缓。

这两天的思路很顺,但这也是肠思枯竭了一个多月的结果,我必须不停地写才能跟得上泉涌的思路,甚至不敢稍事休息,怕一旦停下,缪斯女神就会和我擦肩而过。

门响了一下,接着传来悉悉梭梭的声响,我知道是妻下班了,原来在不知觉间,我竟已在桌前坐了大半天了。

“我回来了!”妻的声音传了过来。

“嗯!”我头也没抬,结婚那么多年,也不知她何以学得了这种日式的招呼方式,即使我不在时也是这样,这一点我到现在也没习惯。

“你知道吗?”她一边脱着鞋子,一边回身问我。

“哦!”我的手依然在键盘上游走着,漠不关心地应着。

“老张头死了!”她已换好了鞋,正将买好的菜提进厨房去。

“哦!……什么?!你说谁?!”我的手蓦然停住了,心脏象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兀自怦怦地撞击着胸腔,莫名的悲哀如同海水一样,瞬息间拍灭了我所有的灵感,大脑里一下子一片空白。

“听说是今天早上死的。”妻放下了菜,拖鞋发出与地板摩擦的“嗤嗤”声,站在我身后,她顺手拿起今天我写出的几页稿纸,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怎么死的?”

“突发性脑溢血!送去的时候就不行了。”

我心里怪着自己的大意,仅仅是楼上楼下,没想到外面已发生了这样的大事。

从里屋里出来,我站在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果然听到楼下人声鼎沸的,中间还夹杂着女人哭泣的声音,我知道不是假的了,于是拉开门,走下楼去。

老张的家门此时正大开着,熙熙攘攘地站了一屋,其中有些人我是认识的,有些是不认识的,见我进门,有打着招呼的,也有爱理不理的。我一向来惯了,也不客气,便自顾在人群中搜索着,我在找张平,老张唯一的儿子。

我很快找到了他,他正在屋子里的一个角落里坐着,没有哭,脸上也没有悲戚之色,我走近了他,拍了拍他的肩,他抬眼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说实在的,我看不出他是认识我还是不认识,我又拍了他一下,他还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这时我觉得有股子冷气从我的后脊梁骨下面“嗖”地窜到了后脑勺,这第三下于是说什么也没拍下去。我伸出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尴尬地落在我自己的头上,极不自然地挠了两下。忽地一眼瞥见老张的女人正躺在里间的床上,一边哭一边还说着什么,想是已经哭了很久,嗓子也有点破了,“嘎嘎”地很是难听。她的床边正站着一群女人,还在七嘴八舌地劝着,我却听得不是很真切了。

靠在门边,我到怀里摸到了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支点着了,猛吸了一口,吐了出来,烟气上扬,扬起得云盘雾绕的。我看着烟气氤氲,一时间竟觉得那是老张的灵魂,现在,这灵魂正在屋子的上空聚集着,然而不久也就慢慢飘散了。

(二)

老张其实并不老。

如果按照联合国相关组织关于青年的标准,老张应还属于青年之列。这老头属于比较苦命的一代——长身体的时候碰上了自然灾害,长知识的时候碰上了文化大革命,上山下乡回城后子替父职进了工厂当工人,辛苦了大半辈子却又碰上了厂里不景气下了岗。这一下是既没有特殊技能也没有年龄优势,连工作都找不着了。有一次老张腆着老脸去劳动力市场应聘,刚坐下对面的人就说了:“哎!大叔,您还是让您们家孩子自己来吧,我们这里要见本人才行的。”老张听了,期期艾艾地起了身,转身就整了个大红脸,自此是再也不肯踏进招聘市场的大门一步。他的老伴与他的情形差不多,于是老两口就一起守在家里,整日里昏昏然度日,怡养天年当然是一种奢望,能不缺吃少穿就已属不错了。

唯一让老两口舒心的事儿是他们的儿子张平。

张平似乎生来就是一块读书的好料子。三五岁的时候,几个大些的小孩在院里做功课,他也总是有事没事地搬张小板凳往坐边上一坐,一声不响。大孩子们有时高兴了,也会腾出时间来教他一两个字,谁知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没过多久,张平竟然也能自己看些简单的课文,算算简单的题目了。如此过了两年,等到大孩子们升入了高年级,张平也到了读书的年纪了。

照例,小孩子在入学前要进行一下摸底考试,看看水平如何,这一考不要紧,小张平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做完了规定的考卷,而其它的孩子连一半也没完成。老师们先是不信,批的时候却大吃一惊,语文、数学竟得了两个满分。这下子在学校里引起了一点小轰动,很多老师都过来看这个小不点,不知是谁提了一句:“拿一年级的期末试卷给他做做呢?!”立刻有人响应。卷子做完了,老师们又傻了眼,又是双百。乖乖!这小不点真厉害啊!又有人拿来了二年级的卷子,这下时间用得长了些,但还是在规定时间内做完了。一批还是一惊——又是双百。这下子小不点张平成了名人,大家都知道学校里来了个小神童。不过老师们这时候有些犯难,到底让这孩子上几年级合适呢?经过校方与家长的一致协商,后来定下来让小张平还是读二年级,一来是因为他的年纪太小,二来是怕他没经过系统训练,一下子跳到三年级跟不上课程,反而影响他的学习积极性。小张平上学的事情就这么解决了,但还是有些人觉得可惜。不过小张平却好象毫不在意,说真的,那时他对上几年级还没什么概念,让他高兴的就是从此以后,他也可以天天背着书包和大孩子们一起上学了。

老师们果然低估了他的能力。坐在一群毛孩子中间,他的反应能力与接受能力强得有些出乎意料。于是,老师上课时讲的知识已经远远不能满足他的求知愿望,他常常每天做好了学校留的作业,就自己找一些感兴趣的书来看。就这样,三年级期末的时候,老张又找到学校,这回,他要求校方让儿子考四年级的试卷,并且和校方约定,如果张平考过了,就直接升入五年级上学。

张平又一次创造了奇迹,他顺利地通过了测试。接下来的日子里,五年级的教室里,就多了一个小不点,个子矮矮地,坐在教室的第一排,大脑袋一晃一晃地甚是有趣。孩子们和老师们都喜欢他,走过来跑过去总要在他的头上摸一摸,说也奇怪,张平的脑袋好象是越摸越聪明似的,即便是在这个大孩子众多的年级里,他的成绩也一直是数一数二的。不过这时候老张已经不敢轻易动让张平跳级的念头了,学校的功课越来越多,张平的书包也越来越重,老张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张平这回就定定心心老老实实地跟着这个班一步一步地往上升,初中、高中直至大学。那个时候老张两口子还都有收入,供张平念书虽说不容易,但到底因为当时的学杂费、生活费都不算很高,总算还过得去。老张后来对我提到这些事儿时总是唏嘘不止,他常说,如果张平晚生两年,再如果张平没有这么好的资质在小学里跳了两级,他们老俩口就是砸锅卖铁也是供不起这孩子上大学的——现在的孩子上个大学动辄成千上万,哪里是自己这样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的家庭能供养得起的?“这孩子懂事!知道咱们做大人的不容易!”每次说到这些,老张的喉咙里就象塞了东西,听上去哑哑的让人心酸。

这时候的张平,已经顺顺利利地进了一家大型国企,开始脚踏实地工作了。

(三)

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搬到了老张家的楼上。

也许是整日里见不到我去上班的缘故,老张对我有了一点点好奇。借一次上门抄水表的机会,他拉我在他家里坐坐,不想一坐就坐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话题先是海阔天空的,后来就变得越来越现实了。当他问我是做什么的时候,我回答他说我是职业作家。老头儿没听明白,于是我只好给他做了一下详细的解释,当他知道我是从一家很不错的企业里辞职出来专门写字的时候(他认为职业作家就是专门写字),那表情显得十分地茫然,其实那个时候茫然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我也一样。我的选择只不过是一时冲动,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这条路上能走多长多远,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个未知数,而那一份我所放弃的工作,倒恰恰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其实当时在很多人眼里,我的脑筋的确是有些不正常的,老张的反应我倒是并不奇怪。

让我奇怪的是张平。因为从那以后,张平就常常会到我家里来串门了。其实串门倒并不是主要的,常常是说不上几句话,他就一头猫进我的书房里面看书去了。

说起我的书房,那倒是真的是有点值得骄傲的。我工作了十几年,几乎所有的积蓄都花在这上面了——那是整整一面墙的书,从上至下,排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以前不写作的时候,我就常常倦在竹制的那张老藤椅上,手里捧一本书,一坐就是一天,连吃饭都会忘记。妻子常笑我是蛀书虫,读书都读傻了。后来张平一来,妻笑得更起劲了——说我们是一对蛀书虫,傻到一块了。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和妻讲话,常常是她问我事情的时候张平开口,而问张平事情的时候我开口,其实谁也没听到她问什么倒是真的,只觉得有人在说话,就瞎应了一气,回答得总是驴头对不上马嘴。每到这时,妻就总是笑得直不起腰来,而我和张平,总在她咯咯地笑声中面面相觑,感觉莫名其妙。

不过有一点我觉得实在很难得,那就是张平是我绝对的支持者。我写的东西长的短的他都会看,而且还会有不错的意见,这此意见常让我有茅塞顿开之感。久而久之,我们几乎成了一对忘年之交,他有什么烦心的事儿也会时不时地和我讲讲,由是,我也得以知道了他的一些状况。

然而,这些存在的现实,却让我异常地感觉到沉重了。

(四)

这个时候的张平,已经在厂里工作了两年了。受国家政策性的影响,他们这批大学生一毕业就响应了国家号召,全部都下到基层锻炼。在开始的几个月里,新来的大学生在各自的岗位上都表现得挺积极,也看不出孰优孰劣,然而没过多久,一种不安定的因素就在这群新来的学生中蔓延开来,而最根本的原因,是一个叫孙海的学生提前结束了实习期,直接进入科室里工作了。

这个事件看似平常,却在学生堆里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叫孙海的学生,其本身倒并不是很出色的,出色的是他的老爸,是某某局的局长,而这个某某局,则正好是他们所在的这个单位的直属上级。

这群刚从象牙塔里走出来的莘莘学子仿佛一下子领悟到了什么叫社会,一股暗流也在表面的平静之下默默涌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几乎大半的人都跳出了又脏又累的一线,走进了开着空调、宽敞明亮、干干净净的办公室,留下来的,只是他们这几个说起来学校里成绩很优秀但却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与背景的所谓的高材生。

这种落差是显面易见的。原本亲亲热热的一大群人在四分五裂之后即便在厂区里见到也往往只是点个头冷淡地打个招呼就擦身而过,而身上的油污又仿佛将他们的身份分得更为清楚,有时竟如河水与井水般地泾渭分明了。有时厂里开职工大会,坐得满满的大礼堂里两下里坐得很开,时不时地也有相互对望的,但眼里的神情都有些复杂,高傲、谦卑、自尊、蔑视、同情应有尽有,但彼此间心里都很明白——曾经有过的青葱岁月,到此时已是一去不复返了。

所有的人中,张平是最平静的一个。也许是从小就生活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他更早地领会到这些不平的存在,父母亲逆来顺受的思想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整个的人生观。于是,在一大群困惑不解的目光中,他扎在基层一干就是两年。然而,两年的基层生活,只给他带来了几张红红的荣誉证书和厂区宣传栏里的光荣榜上看上去有些忧郁的照片,却并没有带给他发挥专长的机会。他的日子,仍在日复一日又苦又累的车间里宠辱不惊地走着,看上去没有、好象将来也不会有任何的转机。

张平,这个本不多言的小伙子在人前越来越沉默了,然而,在和我交谈的时候,他则不止一次地和我提到过他的想法和困惑,只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有些约定俗成的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潜移默化地主宰了人们的生活,人们在愤恨咒骂一切不合理现象的同时,又都自觉或不自觉地在做着这一切不合理现象的帮凶,以个人之力对抗集体无意识,完全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但,难道就因此不对抗了吗?他很矛盾。

我也很矛盾。当初下了决心从那样一个优越的环境中跳出来,不也是因为很多的激愤与不平吗?不也是因为难于同流合污吗?不也是因为受人非难遭人排挤吗?真理?什么是真理?或者,这个世上本就不存在什么黑与白,对与错,有的,只是约定罢了,只是俗成罢了,只是趋同和服从罢了。然而,我的这些想法,我却并不能够对张平说,我总是觉得,一个年轻人,还是应该保存着对世界的一种美好的向往和理想,太多的世故与成熟,非但与年龄不相称,而且,对于将来的漫长的人生,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于是,我只能将自己的这些想法埋在心里,却用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去劝慰他,尽管我也知道,那根本就是无用的。

一次, 张平在离开我家的时候转身问我:“韩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到你家来吗?”

我一楞,实在想不出来,于是老老实实地答:“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露出那口洁白的牙齿:“我很佩服你的勇气!说真的,我周围的人里,象你这样想做什么事而终究去做的人不多,大部分人都是想做不敢做。”

我哑然,随之而起一片凄惶,不知为什么这时忽然想起了李叔同,惨然一笑,我送张平出了门。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1-3 9:23:32编辑过]


大笑三声,扬长而去。

http://blog.stnn.cc/feichad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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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薷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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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5-24 16:07:50

等看下文。


安顿灵魂的,唯有哲学和艺术。 哲学是灵魂的拷问,艺术是灵魂的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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