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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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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4-28 22:34:48

表哥

我从来未见过大表哥,但父亲常常忆说他的点点滴滴。

大表哥是大姑的第一个孩子,60年一出生,就被带到乡下的外婆家。

大表哥是第三代中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成了四个姑姑和我爸爸的“明珠”,那时,大家吃草团子,米粥给他吃,没有零食,桑葚秧米子却常常有的,他被爱滋润得白白胖胖,聪聪明明的,跟着我父亲和姑姑学会了很多爬树摘果,下河捉鱼、摸虾的本领。

但他终于到了上学的年龄,而且又有了一个弟弟和妹妹要照应,所以,姑姑决定把他接回城里。

起初我奶奶并不舍得他走,抹着泪握着他的手说:书是要读的,你娘和爸生的年代早,读了书,做教师有饭吃,哪像你姨和舅,没有书读,只能扒泥土。

表哥那时只有七岁,并不懂得读书的道理,眼里惊恐着远离家人的无靠,像溺水人一样,牢牢地抓着我奶奶的衣角不放。但表哥还是被送走了,父亲说,是他送表哥回南京的。到姑姑家后,表哥就仿佛预见了命运的不测,几天紧闭着嘴没说话,乖巧得仿佛就像画纸上的人,静静地依住我父亲。

在南京,父亲在那小住了十几天,姑夫买回了难得一见的肉,是父亲烧的,表哥和父亲一边烧,一边尝咸淡,结果,尝着尝着把肉都尝光了,当姑父回来端肉招待时,才发现本就没有了肉,小表哥告状了,说是大表哥和我父亲两个人用手捻着吃了。没等大人回来就吃,又用手捻,这是很没有教养的,这对大户人家出身,又是大教授的姑父来说,简直是不可容忍的粗野了。有修养的大姑父当时只是讪讪地笑着:“吃了就吃了,没什么。”姑姑因为是自己的弟弟,知道乡下的穷苦,更是生出许多怜悯来,默默抹泪,只是叹息和无语。而小表哥针针见血不让步:“大人没回来他就吃了,没洗手,不用筷。”是啊,这是有关教养的大问题,而我的大表哥在乡下“野”惯了,这个“惯”也就塑定了他不能融入城市“文明”生活的悲剧,就像现时的民工,再怎么努力想把自己披上“新市民”的华衣,也永远粉刷不了城里人眼里那层“卖苦力”的卑微破衣。大表哥没教养的陋习在几天后更显露出“可怕”来:赤着脚在地上跑来跑去的,爬到橱上台上翻东翻西,大声地说话……父亲在的时候,姑父只是隐而不发,姑姑知道他的心思,总是大声地呵斥:“没个大哥样,要好好学学弟弟。”

父亲在那享了半个月的福,终于要回村里忙农活了,也许是头天晚上大表哥从大人谈话的蜘丝马迹中察觉了这事,那晚,他又闷声不响着,小手一刻也不放地紧紧抓牢我父亲的衣角,跟到东跟到西,晚上,睡在我父亲一头的他,一直用一只手搂得我父亲的脖子透不过气来,不肯入睡,直到凌晨,实在撑不住,也就迷糊入了睡,就是那一刻的工夫,父亲轻轻扳开他的手,在姑姑的叮咛声里,悄悄地走了。父亲谈到这,就开始流泪,他说,小家伙隔夜就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都放在枕头边,他是决意要跟着走的。

后来,听大姑姑说,那天一早醒后,大表哥看见我父亲不在了,惊哭着赤足狂奔,但可怜他站在陌生的巷口,再不见了他可牵着的衣角,他就像被丢弃的小猫,站在风口,他一遍遍地问着过往的大人:我要回家,我要回东洋桥。可怜可悲的表哥,偌大的一个南京,怎么会有人知道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小村落?姑父和姑姑远远地看着他,并不去惊动他,想让也受点责难,知道不可能找回家,也就像断奶一样,断了想念,就一心在南京了。那天,表哥在巷口一站就是半天。后来的后来,站巷口就成了表哥思家的功课,我常常想像着秋风里瑟缩着的小小表哥,脸上挂着落幕的秋叶飘在半空找不着根的惊慌失措和无助。

表哥的出现,打乱了一家的生活秩序,据说,本来两个小孩在家时总是乖巧地看看图画书,可表哥去后,总是带着他们爬高落低的,家中好玩好吃的无论藏在哪都能翻出来,而且一点没有修养地一下全分光吃光用光,最令人后怕的是,他常常试图带着弟妹“出走”,而且一次比一次远,说是去东洋桥的外婆家,而小表哥和表姐他们是经不住他的乡下“炒豆子香”“桑葚甜”等的诱惑的,所以,几次三番地跟着跑,好几次,上着课的姑姑被警察叫去领孩子。

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姑姑只好请保姆,“肥水不流外人田”,请的是在乡下做苦力的三姑,这一着,注定了表哥的悲剧一生。

三姑在那住了半年,也就回来嫁人了。但没多久,三姑父一把扯着三姑的头发揪进我家,说要向我爷爷讨贞洁钱,说三姑与大姑夫通奸过,要讨说法。爷爷一时在家丢不起这个脸,也是气昏和吓昏了头,居然真的跟着闹事的三姑父去了南京。

尽管大姑父和三姑都不承认这事,但到底是被三姑父闹到了大学里,在那“宁可信其有”的年代里,大姑父的命运可想而知,他被停职在家。据说,从此,大姑一家跟我们断绝了来往,没说原因,大概是迁怒于我们吧。我们是可远离他们的,但大表哥总得生活在他们的手下呀,于是,八岁的表哥开始了生活的磨难。听说,因为他的“不懂事”、有乡下“流氓恶习”,大表哥几乎天天挨打,听说一只左眼几乎打瞎过,后来是里弄里出面干涉才给他看了,但左眼几乎失了明。我常想,这也不能全怪大姑父,赋闲而又戴着“腐化”帽子的他,唯一可以泄愤的对象,也就是这弱小无辜的表哥了,因为只有他的身上还顽固地晃动着我们家的影子,也因为这样,表哥养成了默默的对抗性格。

在表哥十五岁前,我的父亲有好几次出差到南京的机会,都去了大姑家,大姑父撞见了并没有好脸色,一家人总是板着脸沉默不语,大表哥也不开口,总要等我父亲走出巷口时,悄悄地跟上来,塞过几斤粮票,有时甚至是几块很小很小的、明显是做衣服多下来的碎布,父亲说,那几斤粮票也不知道他要不吃多少早饭才藏得下来,那布,定是想让老家的人做双把鞋吧,他是在农村待过的,知道农村的难处,难为他了。

后来我奶奶死了,断了一个最想表哥的念头,父亲就不再去大姑家了。但偶尔也打探一下消息,听说大表哥插队了,那年大表哥和小表哥同时初中毕业,两个孩子必须走一个,没有什么争议的,大表哥走了,当时他们大人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本可回老家常州的大表哥被大姑父坚决送去了人生地不熟的江西。听一起插队的人回来说,江西的蚊子大得如小蜻蜓,大表哥就住在老乡的猪圈屋里,因为初去,又没有带钱,又没有蚊帐,所以,叮得一身的块。大姑也寄去过蚊帐,但被“查无此人”地原封不动退回了,寄出的钱也一分不少地邮回来。后来的十年,几乎没有大表哥的任何一点消息,我父亲也曾数次去大姑家,大姑总是摇头,不是说死了,就是说不知道。

后来,大表哥终于“活”了过来,没结婚的他按政策回城了,他被分到最苦的江北面的大厂区。父亲也去找过他,想为他找个对象,但他说并不认识父亲,父亲说,他淡淡地看着父亲,那眼神,他忘不了,那是一种死去后才有的冷意和灰心,没有一丝丝生的活气。

听说,大姑也曾悔过自己的无情,在小表哥考上大姑父所在的名大学的研究生后,在表姐本科毕业留在大姑父的大学任教后,大姑都曾去找过大表哥,她也听说表哥特别爱好考古文物,而且很有成就,常去夫子庙里看货,那行里的人说,大表哥的眼毒,真货赝品,他一眼就拎出,每件货的年代历史,他都品得清清爽爽,他很是为自己和他人淘了一点好玩意儿。所以,大姑父走了点门路,想让他考他们大学的考古系。

大姑守候到了大表哥,十多年的隔阂在母子相见时,被亲亲的血缘一融而散,大姑含着泪叫出了大表哥的乳名,那个乳名对大表哥来说,也许早就陌如隔世的人生,大表哥扑面而过,并没有目光的半点斜视,更没有一丝表情的震动和反映,他潜意识里根本就没有装过这个名字、这个女人吧,所以也就少了刻意要回避的做作。

大姑也想参与进表哥的生活,据说,她常常打听表哥的消息,也听过厂里职工的不平:表哥被一个大他二十岁的老寡妇“勾引”了,把所有的工资和奖金全交她,为此,大姑托很多人给表哥做过介绍,表哥也不说要也不说不要,从来把别人的话语当作没有脚的风,吹过就算。为此,工会里“好心”的老大姐与厂长一起,把他的工资管制了起来,只发点生活费,其余的都给存进厂里他个人的帐户上,说待娶媳妇用。他平静地走进厂办,问这是出于哪条法规,不许他得到劳动所得。厂里说是他父母的意见。听说,那天他的惊讶惊动了所有在场的人,他连连惊问,他真的有父母?他们在哪?他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据说那天他相当激动,激动得很反常,我们不知反常到何种状况,总之,惊恐得失色的厂里人把大姑一家找去了,去核对一下到底有没有亲缘关系。那天,一家人帮他回忆他小时的点点滴滴,说到动情处,都流了泪,但不知道为什么,总不能引出表哥的记忆,表哥的眼里只有茫然,就那么受惊着,呆滞地望着这些自称为亲人的人们。我想,也许这应该是疗伤后绝望到底的“忘却”吧。

表哥“失去”回忆了,但他坚称自己有领工资的权利,大姑说领可以,但必须跟那老妖精断了,否则,就到法庭上把母子关系断了,她丢不起儿媳与自己差不多大的脸。

失去记忆的表哥立刻写了断绝声明,而且,他们也确实走进了法庭。从此,大姑家里再也不提大表哥了。

后来,我的父亲做了厂长,跟南京这家厂有了业务联系,也曾托人打听过表哥,知道表哥一直跟那个老女人同居,对方结了婚的子女并不认他,他也没小孩。父亲常常为他的老而无靠作担心,想让他跟我和弟弟走动走动,老了也有个亲人做做依靠,托厂长去说了很多次情,也一再强调父亲此时的事业做得很大了,乡下已是翻身了,暗示只会给点他什么。但他终于没肯承认自己有个东洋桥的亲戚过,不知为什么。

后来,我们也长大了,大家各忙各的事,虽然父亲也曾多次话到嘴边,随便聊聊他,总说——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们也无意于这事。直到现今,我们都享着儿女绕膝的快乐,父亲的思念也就与日俱增,常常常常地谈起表哥,于是,我终于动了帮着寻回表哥的念头,曾打电话给某个情感栏目,很快“找”到了久已不相往来的大姑,但故事一点没有悬念和回味的价值——表哥死了,早在几年前就死了,死在去夫子庙的路上,是被车撞死的,当场死亡,他一屋子从七十年代末就开始收集的古玩意儿,一件也不知下落,没有子女,也没有家属,是已升为名大学副校长的小表哥安葬的。这不知是真是假,这结局对于父亲是过于残酷了,我们拒绝了采访和录制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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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5-16 15:30:05

哀莫大于心死,因为他的心已死了,而亲情已成了隔世红尘,.......可惜!可悲!可叹!读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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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5-22 14:06:30

我写了一个家庭的系列小说,我总觉得很沉重,我不想翻开那段缺少亲情的历史,但,我真的很无奈地拉开了这个口子.

但我的实力和功力也许还不足于能写得悲悯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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