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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再见千岛湖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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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千岛湖 (小说)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1-27 11:04:05

再见千岛湖
注:小说《再见千岛湖》 发表于《北方文学》1997年第3期, 1997年《小说月报》第6期转载, 1997年6月23日《新民晚报》在“向你推荐”中向读者介绍 1999年选入中国作家协会编选的《’97短篇小说精选》 1999年获《小说月报》第八届百花奖 1999年选入《北方文学50周年纪念金刊》 2000年选入《江苏文学50年》(短篇小说卷) 2001年编入《小说月报第八届百花奖获奖作品集》 2001年选入《中外书摘》第4期 2004年选入《<中外书摘>小说精品》 再见千岛湖 陆涛声 单位组织外出旅游,20多人坐一辆中型游览车,刚游完闻名中外的风景区千岛湖,在湖滨这家餐馆吃完这顿午饭,就将出发去文化名城杭州,车要开五个小时的长途。驾驶员开车前是绝对禁止喝酒的,带队的头儿竟开禁令让驾驶员小顾也“喝一点”。魏青不赞成,看着头儿亲自往小顾面前的杯子里斟酒,忍不住抓住头儿的手:“还是等回去了不开车时让他多喝点吧。”头儿不以为然,拨开魏青的手:“小顾酒量很大,白酒八两都不会醉,喝两杯啤酒,等于喝一瓶矿泉水。”小顾也仿佛没听见魏青与头儿的对话,毫无反应地看着头儿把杯子斟满。   小顾本是一直专给头儿开奥迪的,这回是临时屈尊给大家开“面包”。他跟头儿的友谊绝对铁,奥迪的方向盘常让头儿握。说话的口气,对人的态度,有时教人分不清谁是驾驶员谁是头儿,魏青常感到难以理解。眼下小顾喝酒,魏青还想再劝阻,见同道其他人都不闻不间,便生几分犹豫。他妻子也与他同在这单位工作,正紧挨他坐着,偏又拉他衣角使眼色制止他。他孤掌难鸣,只能作罢。   好在小顾只喝了一瓶啤酒,两杯稍许多一点。汽车开动上路了,开始告别风光旖旎的千岛湖。碧波荡漾的湖面上无数披盖着茂林修竹的葱笼小岛,在渐渐缩小、退远,在被近处的山坡一点一点遮没。人们纷纷通过车窗流连地回望,还有人以惜别的情怀、朗诵的语调叹道: “呵,再见了,千岛湖!”   奔驰中的汽车微微颤动着摇晃着,犹如一只大摇篮。生物钟午后的困倦,加上被轻轻摇曳,好些人打起了瞌睡。驾驶座前的录音机放着流行歌曲,低低的绵绵的,头儿与驾驶员并坐,悠然地吸着烟倾听着。魏青的心却始终被小顾喝的两杯啤酒压迫着,神经微微绷紧,两眼睁大,时而注视握方向盘的小顾,时而扫视车窗外向后飞驰的景物,以猎人的目光搜索着一切可能超常的事物。   这条路是前天来千岛湖走过的,是从杭州来;现在返回杭州,住一宿,再开往鲁迅的故乡绍兴,去尝咸亨酒店的黄酒和茴香豆。车往前开,魏青所见的两旁景色,都有相识感。忽然,他见右边闪过一棵半边枯枝半边荣的老柏树。他记得前天见过它,当时一根枯枝上绊挂着一只废弃的白色塑料方便袋,被风吹拂得扑扑乱舞,像只白色大鸟被绊住脚扑楞翅膀挣扎着,给他的印象很强烈。于是他记起,前边不远处就该有个岔路口,有条已经破损的柏油马路与这条宽阔的水泥路相接——前天车就是从那柏油路插上这水泥路的。该在前边拐弯了。   车却越过了岔路口,依旧沿水泥路疾驰。   魏青忙喊:“不对不对,刚才路口该拐弯!”   不知驾驶员小顾是没听见还是自认为不错不予理会,照常往前开。那些瞌睡的人们纷纷睁开眼睛,惊疑地望着魏青,那些眼神仿佛都在说:你莫名其妙惊咋什么呀?头儿回过头来瞥了魏青一眼,再望望握方向盘的小顾,什么也没说,继续听着录音机里放的流行歌曲。   魏青有些着急,大声说出了该拐弯的依据。   哪知道,后边有人厌烦地说:“魏青你不睡觉,也该安静点嘛。”头儿跟驾驶员低声交谈了几句,回头对魏青说:“认路是驾驶员的事,你就安心闭闭眼养养神吧。”   魏青讨了个没趣,好似嘴巴和鼻孔全让人用毛巾堵住,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他既不服气又焦急,企望再有别人将发现行错路线的证据提出来,好让他有配合的机会。车驶进了一个葫芦形山谷,后边有人说话了,是同事老秦的大嗓门:“路错什么?看这山谷,不是前天经过的吗?”   是的,前天确实经过了一个葫芦形山谷。魏青看看这两边景物,总觉得这山谷不完全像前天经过的那个,只是没法说出具体的区别。他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说有两个相像的普通山谷或许还有可能,说有两个临近的山谷都是葫芦形,不是在说《封神榜》?”老秦随即反驳,带着取笑的口吻,“是不是你刚才打瞌睡,梦里见通天老祖作法变出来的?”这席话,引得车上好些人笑出声。   也是,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魏青糊涂了,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和感觉。   车又开了一会儿,前边出现了一座加油站。白亮的建筑有苍翠的山坡作背景衬映着,异常夺目。老秦便充满胜利者的得意,爆发式地拉开大噪门:“看,加油站,前进加油站,我们前天不都看到的?退一万步说,即使有两个临近的山谷又都是葫芦形,总不会都有个加油站又都叫‘前进’吧?这路,绝对没错!”   魏青不得不认输了。   可是只几秒钟,魏青忽然又有了重大发现,于是也有了必胜的把握,从座位上一弹而起:“不对!前天见的站名铜字的书法,是学的扬州八怪之一郑板桥的‘六分半书’,折中行、隶,纵横错落,飘洒有致。当时我用心观赏过,印象很深。这个虽然也同叫前进加油站,站名书法,分明是学的颜鲁公,端庄雄伟,气势开张。两种字风貌大有区别。这座加油站,决不是前天见的那座若不相信好停车问问。”   然而,偏还没有人表示赞同,相反有几个表示反感: “好啦,车上有这么多人,都有眼睛,总不会都不管用吧?”漂亮的朱小姐略带讥讽说。   “你魏青看的书多,懂的多,我们早就承认了嘛。”杨大个子语含讽刺。   “你对书法的高见,还是等回去了,请头儿专门安排个时间,让大家听你讲一课。”大嗓门老秦挖苦说。   “……”   头儿转脸一眼,带着含意不清的微笑。   魏青听出,人们活中饱含着平时对他的看法。他大学毕业到这单位已经十年,业余时间始终舍不得花到牌局上联络感情建立友谊,始终进不了在当今具有普遍意义的社交圈,而是消磨在文学、艺术、哲学、经济学等方面的书报杂志上,喜欢写些短文给报刊,也喜欢练练书法练练画。平时喜欢有话直说,爱抠道理分是非。于是,在背地里有人说他太迷信书本,太天真迂腐,有人说他缺少涵养,政治上不成熟;还有人说他自以为是,好表演……他没有什么越轨行为,没有“辫子”也没有“尾巴”,就是有那么些“毛病”,在许多人那里反映出,他的毛病比别人的不轨更难被接受更难被容忍。对这些,他自己也很清楚,曾想改造自己,可是习性实在顽劣,遇事一冲动又会越过警戒线。眼下面对冷嘲热讽,他又气愤得情绪失控,忽地站起来,挥着手臂提出了抗议:“我说车开错路了,建议辨辨清楚,不是为我个人,你们为什么就偏听不进?”他话还没完,就被旁边的妻子拉得摔到座位上。夫唱妇偏不随,她也后院起火骂他:“你这十三点,就爱管闲事,有奖赏呀?”   “就停下找个人问问路嘛。”总算有人支持魏青。   头儿转脸低声对小顾说了些什么。小顾毫无反应,照常往前直开。头儿便将录音机音量稍稍放大了一点,歌声便清晰地飘了过来: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   魏青非常愤慨又无可奈何:正确的意见要人接受竟会这么难!娘的,随他去,车开错路又不用我负责,汽油反正是公家的……他冷了心,头往后*背上一仰,开始闭目养神。他想竭力使自己的心气平静下来,心儿却始终被行车路线死死纠缠着,始终焦躁不安。他闭眼硬忍了一会儿,终究熬不住,又重新睁大两眼注视着车窗外。   车出了葫芦形山谷又开了个把小时,两旁往后飞驰的景物在魏青眼里全是陌生的,他又想叫停车问路又怕再遭拒绝。忽然,前方远远出现一小镇,他便心生一计,取出自带的不锈钢真空保温杯高高举起说:“小顾,到前边镇子停一停车,让我倒点开水冲茶叶。”   没等头儿和小顾答复,老秦抢先开口打起了横炮:“你这人也真是,车上有三箱饮料:健力宝、椰子汁、粒粒橙,随你挑,你偏要倒开水泡茶,怪不怪?”   车过小镇,没停。显然是因为老秦的提示,头儿和小顾识破魏青的“诡计”。魏青不再愤慨,而是灰心,伤心。他觉得不可思议:头儿怎么这样顽固?简直可以说愚蠢!也许,头儿已经知道车已开错路,怕被证实了丢面子,在硬着头皮将错就错巴望侥幸获得柳暗花明——头儿常这样。   前方再次出现小镇,魏青还不死心,又生一计:“喂,前边小镇停一停,我要方便。”   话音刚落,头儿就向小顾点头示意,于是车嘎然停下。   魏青兀然:“怎么在这里就停?” 头儿回头反间:“这儿没人不好吗?你小便难道要挑人多的地方?”   魏青无言对答。他并不真的急于要小便,车为他停下,也只好下车例行公事。车门一开,竟有六七个人下车,有的还急火火抢在他前头寻找隐蔽处。他大惑不解:你们这般急,怎么就不开口喊停车呢?   车又往前开,魏青再也无计可施。只好颓唐地闭上眼睛……   到太阳下垂到不时被移来的山丘遮住时,前边出现了一大群建筑,全是崭新的高楼大厦,像一座有相当规模的现代化城市,镶嵌在连绵山峦与田野相接的浓绿中,显得特别亮丽,引起了车上所有人的注意,无疑是前天路上没有见到过的。人们十分震惊,纷纷以坚决的态度提出停车问题。头儿也终于接受了被事实证明是合理化的建议,并且宽慰大家说:“走岔了路,总的方向不一定会错,说不定可以殊途同归。”   车到街市,停下了。开了已近五小时,按理该到杭州了,然而这里绝不是杭州。头儿和小顾下车找到一位摆饮料摊的老头,大家也纷纷下车跟了过去。头儿开口了“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老头说:“建德县城新区。”   “到杭州还有多少路?”   “杭州?远着哩,有三四百里。”   头儿傻眼了,不由自语:“怎么会呢?难道真的有两个葫芦形山谷,有两个前进加油站?”   有个戴头盔骑摩托车的小伙子正在向老头买饮料,插嘴说:“两个山谷就在一座山两边,是有两个前进加油站,是同一个人开办的。”   这下,大家都围住头儿和小顾,开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充分发扬起民主来:   “三四百里,不还要开五个小时?”   “白费了一百多公升汽油?”   “汽油反正有公家开销,倒是白白耗费了大家半天时间!”   “开到这莫名其妙的地方,进退不得!”   “魏青早就发觉走错路,你们偏不听!”总算还有人仗义执言主持公道。   魏青站在一旁苦笑着。他已无话可说,心里只剩下悲哀。   头儿毕竟是头儿,很有大将风度,临难不慌,镇定自若。他慷慨、豁达而又轻松地说:“好啦,谁也不能保证没有失误,互相埋怨不能解决实际问题。这儿反正大家都没到过,浙江到处都有风景名胜,我们就干脆在这里住下,明天找个就近的风景区玩一玩,也就不会感到冤枉了。马上找个宾馆安顿下来,大家先洗个澡换换衣服。晚餐安排好一点,痛痛快快喝点酒,再唱卡拉OK跳跳舞,让大家尽尽兴。”   “这安排不错,我没意见!”老秦首先表态。   魏青真佩服头儿,总是那么善于而又敢于做出决策且能一锤定音。魏青忽然无端想起伟大的童话作家安徒生,竟觉得他并不高明,没能把那个皇帝和“裁缝”的不同性格合并提炼成一个艺术形象。魏青很惋惜。   头儿又问摆摊老头:“附近有没有什么风景区好玩?”   老头说:“有千岛湖。出了城汽车只要开十来分钟。” 1996年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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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薷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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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1-27 16:16:08

精彩!这就是一意孤行,不倾听正确意见的后果——永远无法前进,只能在原地徘徊!甚至要开倒车。


安顿灵魂的,唯有哲学和艺术。 哲学是灵魂的拷问,艺术是灵魂的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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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当代社会机构行运机制的一个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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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语兰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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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2-1 20:13:15

俺五体投地唤老师

以后不敢再调皮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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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7-9-30 23:11:29

现代社会的怪圈!

------------------------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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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3-2 15:47:33

呵呵。要是早一点问路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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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5-21 21:03:05

以下是引用逍遥公主在2008-3-2 15:47:33的发言:

呵呵。要是早一点问路就好了。。。

不愿意问呀!这个制度,头儿最高明,別人不能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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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边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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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9-5 10:06:33

太精彩了

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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